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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苗子谈张光宇

时间:2012-03-24来源:www.art100.org作者:mingyi点击:

 

黄苗子谈张光宇  

 

 

  《美术观察》按:张光宇是著名美术史论家、画家书法家黄苗子的老朋友,30年代初在上海相识,50年代两家又多年同住在北京东城的一个四合院里。所以我们邀请唐薇女士和黄大刚先生,就张光宇艺术的有关问题求教于黄老先生。                                                     

        唐薇、黄大刚:张光宇先生逝世四十多年了,您作为一位与光宇先生同时代的艺术家,一直在不断介绍张光宇的创作,推动张光宇艺术的研究,当代人比较熟悉的是光宇先生后期的艺术创作,比如动画片《大闹天宫》的美术设计等等,而对他早期艺术活动的了解几乎为零,您能否从这个“头”开始,给我们谈谈张光宇先生的艺术贡献。

        黄苗子:谈起张光宇,使我永不能忘的是上世纪30年代初我从香港到上海,那时便认得了以张光宇为首的一批漫画家,包括叶浅予、张正宇、鲁少飞、华君武、胡考、王敦庆、高龙生、汪子美、张仃、张乐平等。我们那时常聚会在四马路时代图书公司,周末常常拿稿费聚餐,光宇是老大哥,当时公认是我们这群人的舵手。

        光宇是20世纪同龄人,1900年出生在江苏无锡,正是八国联军攻入北京的那一年。他的童年是在民族危难深重的年代度过的。父亲是一位世代相传的中医。光宇在上海读小学的时候,看了不少当时流行的《点石斋画报》、《飞影阁画报》之类的刊物,觉得这花花世界能够通过笔墨就留下形象,是十分有趣的事。小学一毕业他到了上海著名的“新舞台”,拜老师学习画舞台背景,他的老师是当时有名气的画家张聿光。光宇最早帮助丁悚编《世界画报》,在这份刊物上每期都能看到光宇的“钢笔画”和“谐画”。所谓“谐画”,就是后来光宇四十年创作生涯中孜孜不舍的漫画;“钢笔画”是由于当时的印刷术并不发达,画家用钢笔画些风景名胜之类的图片,以供读者欣赏。

        此后,光宇曾先后在两家烟草公司广告部担任绘图工作,都是非常踏踏实实地边做边学。上海当年风气大开,美术上开始输入西方影响,但光宇早年风格上还是《点石斋》那种讲究形似的。他画过好多香烟纸牌,那时生活也比较安定。

        这时他就利用业余时间和几位志同道合的青年人创办以漫画为主的刊物《三日画报》,并且组织了国内第一个漫画会,会员如叶浅予、黄文农等,都是天才横溢的漫画家,造成上海这个新漫画集团的诞生之地。“九一八”以后,这群具有正义感的年轻画家,开始用画笔表达自己的爱国情怀和对社会问题的批评、看法。当时张光宇在《十日谈》的系列封面漫画,以及那个时期他和其他漫画家的许多漫画作品,都反映了中国文艺工作者对国家受到列强侵凌的感受,也代表了中国大多数同胞的爱国心声。

        唐薇、黄大刚:张光宇先生的艺术活动,可以说是贯穿于中国美术从“转型”到“现代”的整个发展过程,而且他在这个过程中的每个时期都有重要作品出现并且达到很高的水平,起到先导的作用,比如漫画、装饰风格的插图、壁画等等。张光宇先生作为民国时期和新中国成立以来重要的艺术家,您认为他的艺术影响力主要体现在哪几个方面呢?

        黄苗子:你说的完全对!20世纪30年代,上海是世界都市之一,是“欧风”吹向东方的、仅次于日本东京的东西文化交流重镇,新型的美术风格,自然会影响到少数上海画家,决澜社是其中之一。张光宇凭他的天份,自然属于这个少数,但他在风格上却浸透了民间的、民族的内涵,不是纯粹照搬外来风格,这是光宇独特的地方。

        说到漫画,其实我本人在上个世纪40年代就离开了漫画界,落伍了,谈的只是一知半解。光宇的漫画风格是犀利的、揭露性的。但是,他犀利的风格是通过作品的艺术性来达到的,他的漫画是通过笔触、变形等手法去表现的,有一种感人的力量。他的这种力量或者说艺术性,给人一种示范。

        什么是艺术?艺术是对生活的再创造,要比生活更深刻、更感人,比“形似”更形似(“神似”)。光宇的长篇彩色漫画《西游漫记》,当年在上海的展出被禁止,因为对当时社会黑暗的政局揭露得很厉害,直到建国以后,这部作品才能公开出版。这部作品的艺术品格极高,集中地反映了光宇在艺术上的吸收融合的功力和个人的艺术风格特点,这是很不容易做到的,很多漫画做不到这点。他的漫画风格被称为装饰性的。由于张光宇的绘画风格是从民间年画、版画、剪纸……以及石刻,早年又从墨西哥画派等等各种风格中吸收变化而来,大家都觉得他的装饰风格之中充满了民族色彩和民族感情,同时又是十分现代的。

        是时代环境迫使张光宇成为一位杰出的漫画家,然而归根到底,他还是一位杰出的装饰艺术家、一位卓越的艺术编辑。光宇在30年代就为上海国际饭店创作过大幅装饰油画《龙女》,创作了《紫石街》。他给许多书刊画过风格瑰丽的封面和插图。在30年代初,他编辑的《万象》杂志,是当时编辑、设计、印刷最精美的杂志,其中用作装帧、插图的光宇作品也更加精彩,如《中国神话》、《花鸟虫鱼》等,都是当时大家赞赏的。可惜由于当时不景气,杂志不能畅销,便结束了,但是《万象》在当时确是品位很高的刊物。

        张光宇无论设计一件家具、一个小雕塑,都有他自己的美的标准。从他的装饰性绘画来看,是和谐的、协调的、唯美的,充满了张光宇本身独特的、富于中国民间美术风格的特点,这个特点,我认为是张光宇艺术的整个精华、精神所在。

        每个画家都有其对美的追求和表现,成功的画家,除了一定的天分,都会有他自己对美的独特认识,表现为他自己创造出来的美。赵无极的诡丽、齐白石的健朴、潘天寿的浑厚、傅抱石的洒脱……各人有各人心目中“美”的世界。其实装饰性只是张光宇的表现手法,实质上是画家从千锤百炼中得来的他心中的“美”,装饰性只是美的内涵之一。一个美术家形成他锤炼出来的“美”,还包括画家各方面的修养:包括个人人格的修养,对人世的体验,对文艺、音乐、戏剧等姊妹艺术的借鉴,人生观世界观的历练等等,无一不和一个美术家对“美”的创造有关。而张光宇的艺术创造在当年和对今后,都是卓有贡献的。

        唐薇、黄大刚:张光宇20年代就开始收集民歌民谣,后来创作《民间情歌》,在当年上海的“欧风美雨”中,自觉地从中国民间艺术中吸收营养进行美术创作,可以说张光宇先生是最早的一位。

        黄苗子:光宇的《民间情歌》是他早期的杰出之作,很完美、大方和含蓄,看了爱不释手。在当时文艺气氛的影响下,有些文人很感兴趣于晚明小品,同时注意到明清时代的山歌(《挂枝儿》之类),这在那时候是一种新的风气。这种风气,很快地被张光宇和稍后的胡考等搬到漫画上来,以《民间情歌》、《山歌》等为题材发表出来。张光宇在《时代漫画》的连载首先引起很多人的兴趣和模仿,他用纯净柔韧的线条,十分简洁的画面,表现江南村镇生活的特殊气氛。江南,正是孕育过他的乡土,他热爱那里的土风,因此他以一个艺术家的感情抒发出来的这些作品,就像抒情诗一样使人陶醉。光宇是个艺术家,他始终不断地追求他笔底下的理想境界。光宇把他的装饰画风应用到漫画,这似乎是互不相容的,但是正是由于他有深湛的艺术修养,有丰富的表现技法,技法能够充分地为内容服务,所以,不但不妨碍漫画的战斗性,相反,正好成为深刻地表现内容、感动观者的重要手段。光宇自己说:“漫画艺术也并不限止适度的装饰性与夸张性,只要不是削弱漫画本身的意义和它的讽刺效果。”

        在漫画中,张光宇的线条刚健有力,构图沉实精炼,所以一点不损及漫画特征。艺术品缺乏艺术性,就无法感动人,就没有力量。这就是为什么光宇的漫画作品具有穿透时代的强烈感染力。上世纪30年代中国漫画具有蓬勃的生命力,如果当时能发展下去的话,中国漫画是无可限量的。

        唐薇、黄大刚:张光宇先生从舞台美术、实用美术、书籍装帧开始他的艺术生涯。他的早期作品体现了中国年轻一代画家与西方艺术最初的接触,从写生开始,到关注现实生活、社会生活,从表现活生生的人的社会生活场面,到以艺术参与推动社会进步的斗争、参与民族图存的斗争。黄老,作为亲历者,您认为,社会政治和战争(如北伐、抗战)对光宇艺术,乃至中国的现代艺术,从民国之初的发展进程的影响是怎样的?

        黄苗子:战争残酷地折磨着中国人民,但同时也极端严格地锻炼和教育着中国人民。战争能改造很多事物,包括人。抗战全面爆发,知识分子的生活一下子改变了,很多人真正接触到广阔人生和下层生活,甚至变成了难民。光宇在香港,在重庆,参加抗日救亡工作,也多次被迫逃难。

         这个时期的张光宇,已经开始从生活实践中认识到艺术家绝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人权民主、公平社会等问题困扰着他,日寇侵略困扰着他,他积极读书,努力探寻真理。他担任香港人间画会的会长,在夏衍、廖承志、潘汉年的关心下,他兼读书会召集人,广泛联系美术界人士,切磋艺术,探讨人生。1948年他在香港发表的漫画,就更加面对现实,向迫使他离乡背井的政权挑战。他豪迈地说:“这是一个漫画时代!希特勒、墨索里尼的疯狂相,毕竟倒在漫画家的笔尖下,这个时代过去了吗?没有!……不过我们的笔尖,终能为你们写下结局,而完成时代的使命!”

        在建国初期,被迫逃避到香港,“一年四季只有一件西装”的张光宇到了北京,当时国家草创,许多工作都是临时找专家,国家大典中的游行、会场布置,展览陈列……大都是他和张仃、张正宇(大家戏称为“三张王牌”)负责,工作艰巨、夜以继日,十分辛苦而愉快。这个时期的国家典仪等方面大量的美术装饰,张光宇的贡献功不可没。

        唐薇、黄大刚:京剧和民间美术,对那个时代的不少艺术家都有重要的影响,而在同一时代中,向西方学习正是学界许多人的主动选择,光宇先生虽未出国留洋,从他早期的作品、习作来看,他也并不例外,但是显然京剧和民间美术对光宇先生的艺术创作的作用和影响是十分重要、也十分明显的,甚至直到他的晚年,在病中还画了不少京剧题材的水墨画,成为他这个时期的创作主题。中国当代艺术的发展能够从中获得何种启示呢?

        黄苗子:光宇的装饰画,色彩绚丽,以民间传统的红、绿、黄、黑、白等较原始的颜色为主,有如五色琉璃,把读者带进一个幻梦般的境界里,这也正如前面所说的,得力于京剧的修养。

        大家知道,京剧从脸谱、服装、道具,到舞台幔幕等等,都带着浓厚的民族民间的色彩效果,这种来自民族和民间的色彩效果达到漫画的夸张要求。光宇并没有从传统绘画中吸取雅淡设色,而是从传统戏剧中吸取对比强烈的鲜丽色调。这些,我们不但在他的装饰画和《孔雀姑娘》等插图中看到,动画片《大闹天宫》之所以轰动世界,之所以能够把人引入幻境,除了造型之外,深具民族特点的美妙色彩,更是重要因素。

        光宇不但在艺术上消化能力很强,而且吸收的方面广。除了自己民族和民间的东西之外,欧洲的古典及现代流派,马蒂斯和毕加索以后的各种绘画形式,只要对他有用,他都能采纳过来,丰富自己的技法。除了首先要有深广的生活源泉之外,丰富的艺术借鉴,对一个成功的艺术家,是非常必要的。光宇在装饰艺术上,有无穷无尽的潜力,壁画、室内装饰、家具设计、木偶剧……他都有一定的贡献,而且可以说,凡是光宇动手搞的东西,无不表现为高水准的艺术品。

        在《上海漫画》时代,张光宇的作品,已经影响了许多同时代的漫画家,老弟张正宇以及胡考、张仃、叶浅予、廖冰兄、江栋良等等,已经从各个不同角度走着光宇的道路。五六十年代以后,漫画和装饰画由于极左思潮的影响,受到一定的约束,逐渐规格化。但张光宇的插图、动画,在国际上至今受到注意。有人说,张光宇的艺术是属于全世界的,张光宇是亚洲的骄傲,这是毫不夸张的评价。

        人生只有短短的期限,张光宇才不过六十多岁就离开人世,但按照张光宇的艺术创作道路,他是无穷无尽的。比方说,他因朋友墨西哥画家珂佛罗皮斯的关系,接触墨西哥画派,但战时南美洲离中国太远了,所以没有条件向那方面深入,但后人还可以借鉴、探索。

        总之,丰富自己的艺术修养,画家才有浩阔的天地。

        唐薇、黄大刚:作为一位跨世纪的艺术家,您认为在今天的时代,研究光宇的艺术道路和艺术精神,要重视哪些方面?如果出版张光宇画辑,除众所周知的动画片《大闹天宫》美术设计造型以及1945年创作于重庆的代表作——彩色连环漫画《西游漫记》和著名的黑白画插图、漫画、《民间情歌》、速写、水彩画等等,早年的钢笔画、新仕女画、广告、香烟牌子(北方称“洋画”)是否应该全面介绍?这部分作品是否重要?另外他的少年时代和新舞台时期对他的艺术有哪些意义。

        黄苗子:对早年的作品,当然应该做全面的介绍,光宇就是这样成长起来的。从民间艺术熏陶到西方绘画写生的训练,还有后来中国古代美术、西方现代艺术等等的影响。光宇是在一个特别多样化的文化环境之中成长起来的,他用功、睿智,又特别善于吸收来自于各种不同文化中的营养来丰富自己的艺术。在30年代初,光宇逐渐消化了少年时代他从舞台艺术中吸取来的色彩对比、韵律感、简练而夸张的手法、强烈的装饰性等特点,初步形成他自己的艺术风格。与此同时,具有浓厚民族色彩的我国民间艺术(门神、纸马、窗花、泥人……)那些朴拙的造型,大胆的色调和对称而有变化的图案风格,这些都深深地吸引了光宇。陈老莲这位明末卓越的画家的风格,也给光宇以很大的影响。那个时候我也很喜欢陈老莲,光宇常带我去看朋友们的收藏。光宇以线为主的装饰风格,除了从民间木刻及明清版画找到根源之外,殷周的玉石铜器线雕,汉晋南北朝的画像石,都消化融会在他的笔底,而形成他自己独特的、民族形式的、又具有鲜明的时代气息的创作风格。

        总而言之,张光宇是一位站在时代前列、创新的艺术家,他的作品是“集大成”的,他在艺术上有了不起的选择、吸收和消化能力。这是天分和功力的结合,也是时代变迁和民族文化觉醒给予一个知识分子的历史使命,他的艺术是美和艺术性的高度集中,这些方面都是非常值得我们认真研究的。

        唐薇、黄大刚:明年是张光宇先生诞辰一百一十周年和先生逝世四十五周年,十分希望您和众多老艺术家的呼吁能够引起社会对光宇艺术的重视,也希望张光宇先生的作品全集能早日面世,这是张光宇先生留给我们这个世界的一份厚礼。    

 

原载《美术观察》,2009年第6期。载《张光宇文集》,211-21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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